浙江金华浦江郑义门被朱元璋赞为“江南第一家”，这是其宗祠大门，两侧墙壁上分别写着“耕”“读”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陈彧之 摄

四库全书本《忠正德文集》书影，这一页展示的是南宋赵鼎对子孙为官廉勤的训诫。 资料图片

“廉者，政之本也。”传统家训作者多为仕宦之家，故而重视廉洁品格的培养，留下了大量论述。他们主张应在家庭中首先筑牢廉洁之基，在童蒙之时就强调洁身自好、以廉立身的重要性，在家庭生活中恪守勤俭节约，拒绝奢靡之风；在外为官清正廉洁、不妄取百姓分毫，并通过一些具体的措施支持和保障为官的家人坚守廉德、传布廉风。

束身端品 蒙以养正

廉洁品格的培养，起始于人生最初的生活场域——家庭。传统家训特别重视“养正于蒙”，即在子弟童蒙初开之时，就注意束身端品、廉洁做人的教育。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是儒家推崇的修身立世的重要道德规范。知廉耻被认为是为人处世的基本操守，欧阳修在《廉耻说》中云“廉耻，士君子之大节”；顾炎武的《日知录·廉耻》篇也认为：“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

众多家训作者注重孩童启蒙阶段“知廉耻”的教育，并把廉洁品格培养贯穿子弟成长全过程。比如清代屈凤竹的《治家要义》论及家庭在廉洁教育中的重要地位时指出：“惟于家庭之中，惯受廉洁教育者，能独立而不拔。天君泰然，志气如神，能廉洁也。清明在躬，敷政优优，能廉洁也。廉洁之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廉洁廉洁，凡百懿德由之而生，可贵也哉！”作者认为，家庭的廉洁教育为子孙的未来奠定重要基础，使其在面对外界诸多诱惑时，“能独立而不拔”，且不论是处于逆境或顺境中，都能够从容应对、有所作为。

持家尚俭 崇俭戒奢

人们每日生活在家庭中，其吃穿用度如何安排，对家人会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家庭生活中崇俭戒奢的持家之道，会对子弟积淀廉洁品德、形成廉政恤民价值观念产生重要影响。清代郭崑焘在《云卧山庄家训》中说：“勤能补拙，俭可养廉，二者各相济而交相成。勤以任事，则神不外驰，而世俗之纷华，莫能相扰矣。俭以持身，则心常澹定，而暇逸之征，逐非所耽矣。”这段家训简明地道出了家国一体、“俭可养廉”的真理。“俭以持身”，一个人的心境就会淡定平和，就不会四处追名逐利、沉迷于逸乐之事。

北宋司马光训示儿子司马康的《训俭示康》是千古家训名篇。家训以“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的家风教育儿子，其中重要的一点便是“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司马光认为“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所以他赞同“俭，德之共也”的观点。

历代官宦之家的家训多强调持家俭朴、家长示范对孩子廉洁品格培养的重要意义。如《临夏马氏家训家法》说：“家长为一家观瞻，我能勤，众何敢惰？我能俭，众何敢奢？”曾国藩也常告诫家人“居官不过偶然之事，居家乃是长久之计”。他写家书给妻子，“望夫人教训儿孙妇女，常常作家中无官之想，时时有谦恭省俭之意”。

南宋的倪思，曾任礼部、兵部尚书，他在《经鉏堂杂志》中阐述了父兄节俭、谦勤对子弟廉洁、谦逊品德形成的影响：“子弟效法，必视父兄，盖未有父兄节俭而子弟淫侈，父兄谦勤而子弟傲慢者矣。今父兄日为傲慢，而责子弟以谦勤，无是理也。虽痛责之，彼将曰：‘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其肯率服乎？故为父兄者，不可不先自修饬。”上行下效，培养廉洁品格，父兄的率先垂范起着关键作用。

明朝嘉靖时任刑部尚书、左都御史的张永明，集一生修身为官心得写成训家教子的《张庄僖家训》，其中设有专篇《端家范》。他认为“俭者，奢之药；奢者，俭之病。奢者多忧，俭者多福。能终其俭者，可以为天下牧”，能在家庭生活中节俭持家，才能在外为官清廉，做个爱民恤民的好官。张永明以身示范，为官刚直清廉，自律严谨，不喜奢靡，曾上疏弹劾严嵩。他的两个儿子及孙辈为官亦恪守家训，不取分外之财，且处世低调，均为恤民惠民的清官。

清代官吏、学者许汝霖为官清廉，生活俭朴，辞官回乡途中有感于当时社会“人情不古，竞纷华于日用”的奢华风气，于是秉持倡俭戒奢、去除繁文缛节的原则，拟定了《德星堂家订》。他认为要抵制奢侈浮华的不良风气，就要从道德规范和礼仪文明方面约束自身与家庭。为此该家规分别规定了宴会、衣服、嫁娶、凶丧、安葬、祭祀诸方面的规格标准和礼仪规范等。比如，招待来客不许用“燕窝鱼翅之类”；客人如果要住数日，中午只以“二簋一汤”的标准招待等。他还要求家人衣着朴素，子女婚嫁务求俭约，丧葬、祭祀活动一律从简，号召家族成员将生活中节约下来的钱财去救济孤寡，或捐助家塾教育家族、乡邻子弟。

居官清廉 笃守名节

传统家训对于为官子弟的训示，多教以官德为重，勤勉为政，而以清廉为居官之首要规范。南宋名相赵鼎的《家训笔录》叮嘱家族子弟：“凡在仕宦，以廉勤为本。人之才性各有短长，固难勉强，唯‘廉勤’二字，人人可至。”清代历仕康、雍、乾三朝的张廷玉，在家训《澄怀园语》中直言：“为官第一要廉。养廉之道，莫如能忍。”忍就是不受金钱诱惑。他强调“人能拼命强忍，不受非分之财，则于为官之道思过半矣！”张廷玉还告诫儿子，为官奉职，“惟以公正自守，毁誉在所不计”。

传统家训将清廉自守视为名节枢要。明代岭南著名理学家黄佐的《泰泉乡礼》，谆谆告诫族人为政之道最重要的是“律己以廉”。他说：“凡为政者，万分廉洁，止是小善；一点贪污，便为大恶。不廉之吏，如蒙不洁，虽有他美，莫能自赎”，强调为官要慎微慎初，守好廉洁底线。清光绪时曾任职四川德昌巡检的王子坚著有《诒谷堂家训》，强调恪守廉德是为官之“大节”，他说“凡做外官，切不可有发财之心”；“一心做好官，不可有一毫贪财之心，人既磊落，心亦坦率，何等光明”，如果有了发财之心，一定会身败名裂。他的话很有道理，人若没有“一毫贪财之心”，肯定大节无亏。

有些家训作者还向子弟传授拒绝贿赂的经验。明代官员葛守礼的《葛端肃公家训》颇具影响，他训诫子弟“若做官，要做人，事事念念，为义为公，成败利钝，皆无足计。须先知内外检点，卓然自立，不依阿淟涊附人。”“依阿”即没有原则地顺从他人；“淟涊”指污浊、卑污。葛守礼认为一个人要“卓然自立”，不能曲意顺从、随波逐流，乃至甘居污秽。他以自己拒收送礼者的经验告诉子弟：凡来私谒者，均让人“必细咨问，内但有礼帖，外见封缄折仪，一切不许传报”，将其拒之门外，不给其关说的机会。他终身不取民私、不蓄厚产，其子孙能恪守家训，为官清白俭素，践行其廉洁教化。

建规立约 助廉固基

传统家训还通过建章立制，为出仕子弟廉洁为官提供必要的经济支持和明确的制度规约，共同筑牢清廉为官的基础。

一是刻石立铭，时刻提撕。北宋名臣包拯就曾立下为官毋贪的家训，并要儿子找人将其刻于石碑，“竖于堂屋东壁，以诏后世”。明代理学大家吕坤夙重风教，尤其是子弟和族人的教育。他曾撰写《孝睦房训辞》，开篇写道“传家两字，曰读与耕；兴家两字，曰俭与勤；安家两字，曰让与忍；防家两字，曰盗与奸；亡家两字，曰淫与暴”，这篇训辞是其居家、做人、为官、教子的简明准则。他让人将其刻在祠堂的石碑上，以便时刻提醒族人：“戒石具在，朝夕诵思”。

二是家族支持，以全其节。被明太祖朱元璋赐以“江南第一家”美称的浙江浦江郑义门，制定了《郑氏规范》168条，其中规定子孙出仕为官者，“当蚤夜切切以报国为务”，抚恤百姓，“不可一毫妄取于民”，“若在任衣食不能给者，公堂资而勉之”。明代曾任刑部主事的徐三重在《鸿洲先生家则》中规定：“若子弟官卑俸薄，父兄主家，当计所需资给，无令空乏，以全其节，亦彼此相成之道。不得谓身已仕国，遂吝家物也。”

三是削爵除名，以示惩戒。明代曾任福建布政司左参议的王澈，在其编纂的族约中明确规定：“凡子孙居官，务要廉勤正直，尽忠体国，恪守官箴。其治行卓越，惠泽及民，及有功德为宗族乡邻所庇赖者，殁后于谱传之。如贪酷被黜者，于谱上削其爵。”对于廉洁恤民、政声卓著的官员，要在族谱上为其立传，传扬后世；对因贪酷而被罢黜的官员，在族谱上要削去其官爵。在古代宗法社会中，贪腐行为被视作对家族名声与祖先的严重玷辱，因此不仅有在族谱上削爵的惩戒方式，更甚者则要将其名字从族谱中除去，等同于开除“族籍”。这类惩戒往往会让全体族人见证，起到警示的作用。

贻谋训嗣 廉风永续

家风是无言的教化。良好家风一旦形成，就是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潜移默化地发挥着约束和激励作用，引领人们在为人处世中继承前贤的优良品德。不少仕宦家庭通过世代培育与积淀的优良家德、政德，促使子孙后代牢记祖训，赓续清廉家风。

明代曾任礼部尚书的许相卿撰有《许云邨贻谋》一书。“贻谋”，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有声》，意为留给子孙的良谋。《许云邨贻谋》规定每年岁末，将家族全体人员集合起来阅读“家则”，对“守身持家有不如则者，众相规警”。《许云邨贻谋》就是作者传示家人子弟的一部家庭守则，是约束一家人言行的规范。对于家族中不守家风、有违家则的成员，众人要共同规劝警示。若拒不认错改正，就立刻予以惩罚。这种“读则”活动，对众人也是一种现场“施教”，具有引为鉴戒的效用。

安徽歙县人谢子受为官清正，明万历年间，他在为本族制订的家规中结合自己为官经历，对应该遵行的政德作了简明概括。他尤其强调廉以律己，要求宗族出仕子弟传承清白家风。他撰订的《谢氏宗族家规》云：“清白传家，世为至宝。予今年五十有七，窃君之禄者一十二年。常俸之外，一毫不敢妄取，听讼未尝妄入人罪，此臣子之分也。继今有能登科跻显者，当遵家法，当佩吾训，廉以律己，公以处事，仁以爱民，恕以待人，以全令名，以保禄位。毋贪婪虐民，有累身家，世当警戒！”一字一句，皆发乎心中，这种“现身说法”最具有感人的力量，这也是家训著作的独特魅力。

传统家训中的廉洁观，是中国传统仕宦道德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跨越时代的借鉴价值，应当进一步系统梳理与深度挖掘，并结合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的要求，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让历代先贤的廉洁教化思想，成为培育当代政德、培养家国情怀、涵养浩然正气的强大文化力量。【陈延斌 高冰洁作者单位：江苏师范大学。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中华传统家文化与新时代家庭家教家风研究”（23AZX012）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