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钜华,1934年生,安徽肥东人。1944年参军抗日,参加奇袭晓星集等战斗。解放战争中参与合肥三里街机场等战斗。1950年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炮兵学校学习,1952年6月参加抗美援朝,参加上甘岭战役及夏季反击战役等。获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等。
我叫宣钜华,1934年出生在安徽省肥东县桥头集山王村。记忆里,家乡的田埂上总飘着稻花香,清晨能听见鸟叫,傍晚能望见炊烟。可这份安稳,在1938年5月14日那天被打碎了——日军的铁蹄踏进合肥,江淮大地的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老百姓苦不堪言。
中共淮南区党委和新四军二师在这儿开创了三块敌后抗日根据地,并建立了定合县、寿合县、巢合县抗日民主政权。我父亲宣慎章早年间参加了革命,不幸的是,1944年,他在一次执行任务中落入敌人手中。我至今都不敢想象他在狱中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酷刑,只记得母亲得知父亲牺牲的消息后,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草,嘴里反复念着“你爹是好样的”。后来,母亲带着我也参加了革命。那年我刚满10岁,个头还没步枪高,是个不起眼的“小萝卜头”。
部队里的领导瞧我还算机灵,就把我分到新四军七师当侦察员。没过几天,班长夏彬就找我谈话,说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我——和战友们一起去晓星集摸清敌人的底细。
后来我才知道,晓星集的乡公所驻着两个中队的伪军,大概有七八十人,四周挖着深壕沟,炮楼一个挨着一个,街上东西两头还设了闸门,乡丁们守得严严实实。日伪队长兼乡长林旭初是个坏透了的家伙,仗着据点结实、离合肥近,作威作福。时任肥南区委书记杨吉平和区长蒋亚文早就盯上了这个据点,说“这颗钉子必须拔掉”。可要拔钉子,就得先找到敌人的软肋。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敌人的软肋在哪儿。
执行任务那天,天刚蒙蒙亮,我跟着三个战友化装成赶集的农民,低着头往晓星集方向走。我穿了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里面藏着班长塞给我的短枪——那铁家伙沉得很,紧紧贴着我的心口,我每走一步就忍不住用手按一下,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到晓星集有四十多里路,我们要蹚过店埠河的冷水,还要绕着南淝河的堤岸走。最让人提心吊胆的是,沿途还有好几个日伪军的检查站。
在第一个检查站,伪军端着枪,把战友们拦下来,在他们的衣服口袋里里外外翻来翻去。我站在一边,故意低着头,身子抖得像筛糠,装作吓得不敢说话的样子。那些伪军瞥了我一眼,撇撇嘴没搭理——他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查大人,不查小孩”。就凭着这“小”的优势,我揣着枪,跟着战友们顺顺利利过了所有检查站。
下午时分,我们终于到了晓星集。街上真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挤得满满当当。可我没心思看这些,眼睛盯着乡公所的方向,心里记着炮楼的位置、闸门的守卫人数,还有伪军的活动规律。我看见不少伪军没在岗上,有的钻进了赌场,有的凑在烟摊前抽大烟,眯着眼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防备心松得很。
战友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他绕到乡公所后面,悄悄观察炮楼里的哨兵,记录他们换岗的时间。我们把敌人的人数、岗哨位置、日常作息摸得明明白白,才悄悄退了出来。
后来我们又去晓星集侦察了好几次,把每一条小巷、每一处能藏身的地方都查清楚了。这些记在脑子里的情报,到了杨吉平书记那里,很快就变成了详实的战斗方案——连撤退时走哪条路、哪个渡口,都提前做了准备。不久后,方案送到时任巢北支队副司令员宣济民和政委程明远的手里,他们一看就拍了板:“就这么干!”
1944年农历二月的一天,天气特别好,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战士们在肥东竹园丁村集结,杨吉平书记作战前动员,把我们分成了五个战斗组,每组六七个人:一组抢炮楼,二组打乡公所,三组在街上巡查,四组守闸门,还有一组机动支援。
我们还是化装成赶集的人,从上午就往晓星集赶。有的战友扮成贩布的,背着大布包;有的装作卖米的,挑着沉甸甸的米筐;还有的挑着货郎担、扛着柴火,混在赶集的人群里,一点都不显眼。下午四点左右,我们陆续进了集,伪军的岗哨扫了我们几眼,见都是“老百姓”,没多盘问。那会儿街上还没散集,不少伪军又跑去赌场赌钱,烟摊前也围了一圈人,没人注意到我们这些“赶集人”的异样。
夕阳慢慢沉下去,街上的人渐渐少了。突然,杨吉平书记在街上大声喊:“天不早了,我们下集吧!”
这是信号!我躲在一个布摊后面,看见第一组的战士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炮楼。炮楼里的哨兵刚反应过来,就被战士们按倒在地,他们不得不缴械投降。紧接着,第二组的战士们直扑乡公所,一脚踹开门,里面正在吃饭、抽烟的伪军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连枪都没来得及拿,就跪地求饶。
没一会儿,战斗就结束了——前后才三十多分钟,我们消灭了七十多个伪军,缴获了一大堆武器弹药,只有一个战友受了伤。后来,皖中区党委的《大江报》报道了这场战斗,晓星集的故事传遍了江淮大地。老百姓听说了,都高兴得敲锣打鼓,说新四军厉害,说我们这些小战士也能立大功。
这场战斗后,新四军七师和二师的交通线通了,合肥地区的抗战局势也慢慢好转。再后来,我跟着部队南征北战,打了不少仗,可始终忘不了10岁那年,把枪藏在棉袄里去侦察的日子。那些日子,苦是真的苦,可也真的光荣——因为我们用自己的力气,把鬼子和伪军赶跑了,把光明带回了江淮大地。
现在我老了,住在阜南路的省直机关宿舍里,有时候还会穿上当年的戎装,给孩子们讲战斗故事。我总跟他们说:“当年我们打仗,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安安稳稳上学,能过上好日子。你们得好好学本事,把国家建设得更强,别让那些牺牲的人失望。”每次讲完,孩子们都会围着我敬礼。看着他们,我就想起当年那些年轻的战友们——要是他们能看见现在的中国,该多高兴啊!(宣钜华 口述 王峰 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