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巨,1928年10月出生,江苏徐州人。1942年参加抗日救亡工作,1944年12月参加新四军,1945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的多场战斗。1952年7月,转业到重庆市云阳县,1983年12月离休,获淮海战役纪念章、渡江战役纪念章、解放西南胜利纪念章、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章。
我叫陈德巨,1928年10月出生在江苏省睢宁县张圩乡陈油坊村一户农民家庭。童年时期,我白天在私塾读书,放学后回家务农,生活安稳。
1937年后,睢宁县成为新四军的抗日根据地,我的母亲是村里的抗日妇女模范,她经常告诉我:“鬼子来了,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就没法过。”在她的影响下,我的心里深深地埋下了革命的种子。
1942年,14岁的我当上了村里的儿童团团长,协助村干部开展抗日救亡工作。儿童团虽然不持枪冲锋,却承担着站岗放哨、侦察敌情、传递公文等重要工作。我印象最深的是传递公文,把那些重要公文从这个村送到那个村,虽然路不远,可危险得很——碰上鬼子、伪军,信要吞进肚子里,人要赶紧躲。对于我们而言,送信不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敌人周旋的战斗。
1944年冬天,我跟同学高文举一起报名参加了新四军。因为读过书、有文化,我很快当上了新四军淮北三分区政治部文化大队的班长,负责宣传党的政策,帮战士们学习文化、提高觉悟。那时虽然条件苦,但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天蒙蒙亮,大家就起床操练、学文化。因为大家都明白,学好了文化,才能更好地打鬼子。有些战士基础差,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没有纸笔,我们就用树枝在地上写。
1945年7月7日,这个日子,我一辈子忘不了。那天,我们攻打睢宁县城,在北门向伪军喊话。我年纪小,嗓门亮,领导让我打头阵。我清亮的嗓音在城墙上传开:“日本鬼子要败了,投降吧!”城墙上的伪军听了,哄笑起来:“这娃娃声音还没变全呢,去叫大人来说话!”领导看出我的窘迫,接过话继续劝,伪军不听。眼见劝降无果,部队决定先撤到一处民宅休整。谁承想,灾难正悄然逼近。
当时,领导在屋里研究工作。屋外,我正坐在板凳上和战友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对付敌人。突然,炮弹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是城外的鬼子发现这里有军人,连续发射了十几枚炮弹。
“咚”一声闷响,我下意识摸了摸右侧大腿,心想“糟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一颗炮弹正中院坝,三个战友当场牺牲。我全身被炸伤了三十多处,嵌进了七十多块弹片,整个人血肉模糊。送去抢救时,医护人员见我伤得太重,以为没救了,准备把我同牺牲的战友一道送去掩埋。
这时,一旁负伤的老乡从担架上滚了下来,扑过来,哭着阻拦:“他还活着!我听见他喘气了!不能埋!”就这一声喊,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医护人员立即为我做手术,取出了50多块弹片,但我的右耳再也听不见了。
我昏迷了很久,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身上——腿上、背上、胳膊上,到处都是纱布。
不久后,国民党军队从徐州向华东解放区发动大规模进攻。我重伤未愈,就跟随部队北撤山东,体内还有二十多块弹片没有取出来,走一路疼一路,整宿睡不着觉。直到第二年8月,我到山东省惠民县医院进行第二次住院治疗。取弹片时,医生手抖得厉害,汗珠直往下掉:“有的嵌在肋骨缝里,有的扎进了膝关节腔,不敢硬取……”“没事……”我刚想宽慰他,话没说完,就疼晕过去了。这次又取出了一部分,但仍有12块弹片扎得太深,取不出来了。
直到现在,每逢阴雨天,我的腿就疼得走不了路,比天气预报还准。但那些弹片,没有让我后退一步。
1947年底,伤口刚愈合,我又回到了部队,前往山东惠民九区担任民政干事。后面的日子里,我作为指导员,带着一支民工支前队,先后支援过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直到南京解放。大军过江,我们紧随其后,深入火线,推着小推车往前线运送弹药、粮食,抬担架、护送伤员。
最难忘的是1948年冬天那个深夜。大雪封路,前线战士们已经两天没吃上热饭。我们连夜做好了饭食,用棉被裹着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往前线赶。半路上,敌机扔下照明弹,把雪地照得像白天一样。我们赶紧趴进弹坑里,等飞机过去再爬起来接着走。后半夜赶到阵地时,战士们冻得嘴唇发紫,接过吃食的那一刻,好多人都哭了。一个小战士吃了一大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一直在说“谢谢,谢谢……”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我们站在雪地里,心里热乎乎的——那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刻。
1949年,我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服务团,从安徽徒步向西南进军。年底到达当时的四川省巫溪县三区,参加了当地的清匪反霸和镇压反革命运动。
1955年,我调任云阳县人民法院院长,1979年任云阳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1980年任检察长。从战场到法庭,从法庭到检察院,我一直在跟“正义”打交道。过去拿枪保家卫国,后来拿法护一方平安。有人说我“转行了”,我觉得没变——责任更重了。枪指着敌人,法护着百姓,都是为人民服务。
如今我已经98岁了,孩子们常来看我,孙辈们围在身边,偶尔我会翻出老照片,跟他们讲讲以前的事、遇到的人:捡回我一条命的老乡、送信路上遇到的埋伏、战士们捧着食物冲我们笑……我希望年轻人要记住——和平,来之不易!
我也经常给他们唱那首熟悉的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我告诉孩子们:“弹片在身上,党在心里。我这辈子,很值。”(陈德巨 口述 向琳燕 谭启云 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