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5月18日是国际博物馆日,各大博物馆均会推出一系列的活动。江西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正在展出的“书香海昏——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是近期颇受关注的展览。海昏侯刘贺墓出土近六千件简牍,本次展览展出一百余枚新修复完成的简牍实物,涉及儒家经典《论语》和《诗经》等。尤为重要的是,失传一千八百余年的《齐论语》的《知道》(即《智道》)篇重现于世。
我们今天阅读的《论语》并没有《知道》这一篇。在刘贺生活的时代,《论语》一共有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是《鲁论语》二十篇,第二个版本是《齐论语》二十二篇,多出了《问王》和《知道》两篇,第三个版本是《古文论语》二十一篇,据说是从孔子旧宅墙壁中发现的,与前两个版本用的是当时通行的文字不同,这一版本用的是战国古文字。《古文论语》没有《问王》和《知道》两篇,而是将《尧曰》篇“子张问”另分为一篇。
那么,我们现在阅读的《论语》是哪个版本呢?西汉末年有一位叫张禹的学者,将《鲁论语》《齐论语》融合在一起,篇目以《鲁论语》为根据,形成了一个新的版本,称之为《张侯论》,因张禹曾获封安昌侯。东汉熹平年间在洛阳太学前刻立儒家石经,用的就是《张侯论》。文献学家杨伯峻先生说:“我们今天所用的《论语》本子,基本上就是《张侯论》。”有了广泛接受的版本后,其他版本就容易失传,《齐论语》大概在汉末魏晋时失传,如今海昏侯墓出土的《齐论语》,得以让今人读到一个失传一千八百多年的版本,对于《论语》研究、经学研究都具有重要意义。
除了以简牍为主题的展览外,观众还可以到简牍专题类博物馆领略简牍的魅力。山东临沂有一家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1972年,考古学家在银雀山一号墓、二号墓中发现了大批简牍,其中一号墓出土了《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六韬》《尉缭子》《管子》《晏子》等典籍。《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同时问世,解决了学术界长久以来争论的一个话题,即孙武和孙膑是同一个人吗?在这批简牍被发现前,连钱穆这样的大学者,都认为两人其实是同一个人。银雀山汉墓竹简的发现,证明孙武、孙膑是两个不同的人,孙武生活在春秋时代,孙膑生活在战国时代,而且得以通过他们的兵法著作了解其思想。
银雀山二号墓出土了《元光元年历谱》,元光是汉武帝刘彻的年号,元光元年即公元前134年,这份历谱是迄今发现最早、最完整的古代历谱,对研究古代历法有重要价值。
在我国的国家一级博物馆名录中,有甘肃简牍博物馆、长沙简牍博物馆等简牍专题类博物馆。位于甘肃兰州的甘肃简牍博物馆规模庞大,《边塞人家》等常设展览将观众带入甘肃出土简牍勾勒出的边疆生活世界。甘肃干燥的气候,有利于简牍的长期保存,二十世纪以来,甘肃出土了多达六万枚简牍,居延汉简、居延新简、武威汉简、敦煌悬泉汉简,地不爱宝,不断涌现的简牍新发现,让这片土地上过去发生的故事得以为今人了解。
这其中的书信最能感动人心。如甘肃简牍博物馆藏甲渠候官遗址出土《习致君书信木简》,写信人的家乡在南方,而此刻却在千里之遥的西北边塞任职,他告诉收信人,“得闻南方邑中起居,心中驩喜”,得到来自南方家乡的消息,内心十分欢喜。写信人应当是收信人的下属,除了谈工作外,写信人在结尾给收信人送上了朴素的祝福:“愿君加湌食,永安万年,为国爱身。”希望收信人努力加餐饭,永享安康,为国家保重自己的身体。这不由让人想到了《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这是妻子对远行的丈夫的叮嘱,诗歌的最后一句便是“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朴素的叮嘱令人倍感温暖,而上述简牍中朴素的叮嘱则更令人感到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甘肃简牍博物馆的常设展览中,还特别介绍了简牍所见字体在汉字发展史上的意义和简牍的书法美学,简牍的书写者大多没有留下名字,但其优美的神韵,可与名家争胜。
走在游人如织的长沙五一广场时,很多人未必会留意到就在不远处的走马楼遗址发现了约十万枚三国时代孙吴政权简牍。今天要了解这批简牍,可以来到长沙简牍博物馆。在这批简牍发现之前,学者研究孙吴政权,主要依靠《三国志》等传世典籍。这批简牍的发现,大大拓展了学者对孙吴政权的认识。据学者研究,走马楼吴简可以分为五类,分别是券书类、司法文书类、长沙郡所属人名民簿类、名刺官刺类、账簿类,可见涉及社会经济类的材料居多。
走马楼吴简主要发现于古水井中。无独有偶,里耶秦简也是发现于古水井中。位于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龙山县的里耶秦简博物馆集中展示了里耶秦简,在此观众可以见到一份“九九乘法口诀表”木牍,这是目前世界上最早、最完整的乘法口诀表实物。观众可以将里耶乘法口诀表,与今天通行的乘法口诀表作一比较,里耶乘法口诀表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的,并且由里耶乘法口诀表可见,当时已经有分数的概念。
简牍的发现、整理与研究需要长时间、多学科的努力,研究简牍不仅是认识其中的字而已,在此之前,如何确定简牍的编连顺序便是非常复杂的问题,而即便识别出了字,仍要探索其中的名物、制度等方方面面。今天我们在博物馆中读到的简牍故事,凝聚了考古学家、文字学家、历史学家等许许多多学者长期研究的成果,即便如此,仍有不少细节有待后人的钻研。
简牍不简单,联结着过去、现在与未来。(陈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