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石柱土家族自治县西沱古镇云梯街。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重庆石柱土家族自治县西沱古镇云梯街有一家民谣馆，是几个西沱长大的年轻人合伙开的。驻唱歌手面对长江倾情弹唱，各地来的客人喝着茶听着曲，有时也会走上台学唱几句当地歌谣。在这里，弹唱最多的是国家级非遗“石柱土家啰儿调”。在歌声飞扬的石柱，在瓦上烟雨的古镇，在百舸争流的长江，啰儿调似乎最能表达当地人的心情。

西沱古镇是千年巴盐古道的起点，曾是长江边的繁华码头，当年背盐的背二哥们翻山越岭时唱的山歌就是啰儿调。大家耳熟能详的《太阳出来喜洋洋》就改编自石柱土家啰儿调，欢快的节奏表达了劳动人民乐观向上的精神。西沱古镇正是这首歌谣典型的“生活场景”之一。

《独行瓦片》则是古镇民谣馆近几年常常唱的民谣，最先是几个自称“老瓦片”的西沱汉子唱，后来很多年轻人也喜欢上了这首歌。

“老瓦片”，我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比喻。土生土长的西沱人称自己是古镇上的“老瓦片”，热爱一个地方所以把自己比喻成瓦片。人走了，老瓦片不会走；岁月流逝，老瓦片依然在屋顶。“数梯子，点瓦片。忆往昔，找童年。乡音依旧，故事还在，只是多了沧桑岁月远，故居瓦屋在……”《独行瓦片》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写出来的，词曲两位作者都是西沱“老瓦片”。

最早称“老瓦片”的有四个人，他们是当年的沿江社区居委会党支部书记，西沱文化站站长，西沱中学教师，西沱粮站职工。四人是古镇自发组织成立的“守望者”团队最早的队员，从四个人到现在上百人——团队守望西沱，保护古镇，呼唤远方。

西沱最早叫“西界沱”，因地处长江南岸回水沱得名，好像长江一路奔流，就为了到这里歇脚。这里是木船的港湾，也是背二哥的起点，是忠县和自贡来的盐巴、鄂西的桐油、湖北的土特产的集散地。巴盐古道上来来往往的客商、帮会、背二哥，大家为了做生意，你选了江边码头优越的位置，我就在码头附近的位置修建门店，依山取势，房随路转，街随道曲。落地生根的盐商、船帮、店家等各路行商坐贾从江边的下盐店开始，沿着背二哥行走的山路建房开店。千年过去，有意无意间，这些古老的店铺一级一级随山势向上延伸，最后到达独门嘴山顶。店铺门前的路是古老的石板路，门前的柜台是石头柜台，当年这里交易最多的就是盐。江南徽派风格和土家族吊脚楼风格融合，形成西沱“千柱落地”的景观，形成长江边著名的云梯街。

云梯街向上，沿街房屋向上，古镇仿佛也是向上的。

长江边的古镇都是和长江平行摆布，西沱古镇的街道和长江垂直铺排，看着就像拄在长江边的打杵，面对长江，面对远路。在公路铁路不发达的岁月，西界沱作为长江上繁华的码头，走过这片土地最多的还是盐商和背二哥。

向上的云梯街上有张爷庙，土家人要避先辈名讳，这里不喊张飞。庙里“暂住”过派出所、邮局、粮站、照相馆。后来几个“老瓦片”买下照相馆，大家一致同意把这里改建为“老瓦片博物馆”，这是古镇第一家博物馆。

当古道上没有了成群结队的背二哥，当大家不再为生计奔波的时候，老实说，走向石柱，走向西沱，很多人奔着一首歌而来——“太阳出来啰儿，喜洋洋啰啷啰，挑起扁担啷啷扯匡扯，上山岗啰啷啰……只要我们啰儿，多勤快啰啷啰，不愁吃来啷啷扯匡扯，不愁穿啰啷啰……”

歌声是上扬的，云梯街也是上扬的。古道上每一个门面，每一方木窗，都有讲不完的故事。

背二哥传承人老陈住在云梯街33号。清晨，他推开房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流淌不息的“千脚泉”。井边布满苔藓，石壁上刻着“千脚泉”几个大字，他每年都要用笔去描红。

老陈每天都很忙，早上拿起工具将“千脚泉”周边的垃圾、井里的落叶清理干净。作为背二哥传承人，他隔三岔五要去镇上西沱中学和西沱两所小学讲述背二哥的故事、“千脚泉”的故事、古镇的故事，其余的时间他都在背二哥盐运民俗表演队里。他是“守望者”团队的核心成员，也是“老瓦片”。

相传“千脚泉”的故事发生在宋朝。当时，背二哥们每天从码头背起货物，沿着云梯街缓慢向上攀行，要到达山顶独门嘴的时候，大家早已经汗流浃背、口干舌燥，停下脚步，支起打杵，放下背架，歇歇气、喝口水。

住在八角庙附近一位姓谭的老先生见此情景，向家人提出在门前潮湿地掘一口井，家人却说：“屋后面不是有口水井？门前挖一口井多不好看。”然而，老人执意认为门前有井更方便，于是请人来挖井。井掘好后，清澈的井水吸引过往背二哥，背二哥们向老人讨水喝，并将竹水筒灌满。

一年夏天，长时间干旱使不少小溪断流、井水干涸，而谭老先生门前的水井却井水满盈。有天凌晨，一个背二哥为了赶早，提前两个时辰背起盐包赶路。当他走到云梯街上段，在朦胧夜色中，看到有人在挑水往水井里灌，走近一看，正是谭老先生。背二哥惊奇地问：“老先生，这井水是你挑来的啊？”老人笑着说：“你们要走那么远的山路，没水不行啊！”

背二哥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不再急着赶路，等来后面的背二哥们，向他们讲述老人挑水灌井的事。背二哥们齐聚在老人家门前，用打杵支起背架，面对水井，双脚轮换着重踏地面，嘴里还“嘿嘿嘿”地吼着，以表达对老人的敬意。

不知是老人的善行感动了上苍，还是背二哥的呐喊打动了地神，水井里的水开始慢慢外溢。从这以后，井水总是满满的，大家为了纪念这口奇特的水井，喊作“千脚泉”。

地名记着很多的事情。

在历史的天空下，云梯街上不断走过背着高高背架子的背二哥，今天他们依然在走，只是走着的是背二哥盐运民俗表演队。表演队是背二哥传承人老彭和一群老伙计于2009年发起成立的。走南闯北的老彭是西沱人敬仰的“老瓦片”，是古镇最后的背二哥。今天，他们不再为生计背，而是为远远近近的游客展示那段在路上的乡愁。

近年来以云梯街为中心的古镇在扩展、在壮大，文旅融合让西沱焕发新活力。古镇前方是浩渺的长江，高峡平湖，风平浪静，长江上货船川流不息，万吨巨轮能够抵达重庆朝天门。

西沱码头停泊着很多游轮，人们奔着古镇而来，奔着啰儿调而来，奔着“老瓦片”而来。游轮上循环播放着《太阳出来喜洋洋》，太阳出来啰儿，喜洋洋啰啷啰……（文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