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德秀是南宋朱熹之后的又一位理学大家,人们尊称其为“西山先生”。他历仕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四朝,既有中枢理政的阅历,又有主政泉州、潭州等地方的丰富从政实践,对南宋中后期吏治积弊、民生疾苦、政风得失有深切体察。他一生立身清正、为官勤勉,著有《大学衍义》《西山政训》等著作。《大学衍义》阐述治国与修身为一体的理论,深刻影响元明清三代的政坛与士林。《西山政训》是真德秀劝谕下属的著作,以“廉、仁、公、勤”四事为核心,熔理学道义与施政实践于一炉,是古代官箴文化的经典之作。
律己以廉
“廉”是真德秀从政理念的首要准则,是“廉、仁、公、勤”四事之首。《西山政训》指出:“凡名士大夫者,万分廉洁止是小善一点,贪污便为大恶不廉之吏。如蒙不洁,虽有它美,莫能自赎。故此以为四事之首。”由此可见,真德秀视廉为立身之本。为官者倘若有贪墨之行为,不仅有负职责所托,而且失民心、毁纲纪,因此守廉不是个人选择,而是必须坚守的底线。
南宋中后期,吏治渐弛,贿赂公行,官场馈送成风。面对这样的不良风气,真德秀提出了“两为耻”的主张,即“有位于朝者,以馈赂及门为耻;受任于外者,以苞苴入都为耻。”“苞苴”原本是指包裹鱼肉的蒲包,后引申为贿赂他人的礼物。真德秀认为,在朝廷中任职的官员,应以别人送礼到家门口为耻;在地方任职的官员,应以把礼物带到京城中为耻。为官者要以贪为羞、以廉为荣,自觉抵制请托送礼、利益输送等歪风邪气,把不贪不占、清白自守作为从政的第一信条。后人曾评说:“宋人此言,可为万古官箴”,“两为耻”主张亦成为传统廉洁文化中影响深远的价值标杆。
真德秀不仅以言倡廉,更以行践廉。他勉励同僚恪守“冰蘖之规”“玉雪之操”,摒弃奢靡享乐、贪求私利之心,视清廉自守为至珍至贵。真德秀任江南东路转运副使期间,当地发生严重的旱灾、蝗灾,真德秀在救灾过程中,发现“新徽州守林琰无廉声,宁国守张忠恕私匿振济米”,他都上疏予以弹劾。
真德秀两知泉州,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上的大港,海外贸易繁荣,经济富庶。他深知在泉州为官的廉洁风险,在《西山政训》中写道“犀珠宝货,见者兴羡。而豪民巨室有所诉讼,志在求胜,不吝挥金,苟非好修自爱之士,未有不为所污染者”,因此他愿意主动接受同僚与下属监督,坦诚表示:“某虽不敏,请以身先,毫发少渝,望加规警。”其言辞之恳切、态度之真诚,足见真德秀为官的谨慎、守廉的认真。
抚民以仁
真德秀在《大学衍义》中提倡“君子亲亲而仁民”,“仁”是儒家政治思想的核心,也是真德秀施政的底色。“仁”的理念也灌注在《西山政训》中,他告诫下属:“为政者当体天地生万物之心,与父母保赤子之心,有一毫之惨刻,非仁也,有一毫之忿疾,亦非仁也。”百姓是国家根基,农事是民生之本,为政者不可轻扰民生、不可滥兴徭役、不可重敛苛捐。他将理学“仁政”理念转化为具体治理实践,强调为官者当有仁爱之心、恤民之怀,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苦为苦,反对苛政扰民、滥权害民,把抚民以仁、惠民以实、保民以安作为重要职责。
真德秀在《大学衍义》中说:“必有修德之实心,然后有修德之实事;有爱民之实心,然后有爱民之实事。”仅有爱民之心是不够的,还需要将此心落实在具体的行动中。真德秀的“仁政”,并非空洞的道德说教,而是以民为本、务实惠民的具体行动。
前文提到真德秀在江东救灾,他到灾情最严重的太平、广德两地坐镇指挥。《宋史》记载他“亲至广德,与太守魏岘同以便宜发廪,使教授林庠振给,竣事而还”。数千百姓前来送行,指着道旁一座座埋葬着饥民的墓冢说,如果没有真德秀前来赈灾,我们也将被饿死。嘉定十五年(1222),真德秀以宝谟阁待制、湖南安抚使知潭州(今湖南长沙),潭州遇大旱,百姓没有粮食吃,他“极力振赡之”,开仓放粮、上书请免赋税。真德秀在赈灾过程中考虑周全,“立惠民仓五万石,使岁出粜”,惠民仓的主要受益者是城中居民,因此他又“易谷九万五千石,分十二县置社仓,以遍及乡落”,针对老人小孩等社会弱势群体,他“别立慈幼仓”,三种仓各有分工,各得其便。
真德秀第一次知泉州时,外国商船苦于市舶司的重税,一年仅三四只船前来贸易,真德秀到任后,实行优惠政策,减免了许多不合理的征税,很快就使来泉州贸易的外国船只增加到三十六艘,这样反而增加了税收,并促进了当地经济的发展。真德秀第二次知泉州时,得到当地百姓的热烈欢迎,史载:“迎者塞路,深村百岁老人,亦扶杖而出,城中欢声动地。”当地有“预借”赋税的做法,即官府提前征收未来几年的赋税,此举严重影响了百姓生计,百姓叫苦不迭。真德秀此次到任后,首先下令禁止“预借”赋税。反对真德秀的声音不在少数,但他坚称“民困如此,宁身代其苦”,宁可财政吃紧也不加重百姓负担。在泉州这个经济繁荣之地,真德秀廉洁从政、抚民以仁的施政作风不仅改善了当地的营商环境、增强了百姓福祉,也为后世留下一笔宝贵的廉洁文化遗产。
存心以公
“公”是真德秀从政的重要准则。《西山政训》在诠释“公”时说:“传曰:‘公生明。’私意一萌则是非易位,欲事之当,理不可得也。”他主张为官必须公正无私、不偏不倚、举直措枉,以公心处事、以公道用人,反对徇私枉法、党同伐异、偏袒庇护。
真德秀身处南宋权奸当道、士风渐颓的环境中,依然坚守公道正派、刚直不阿的处世原则。当时史弥远以爵禄笼络士人、培植私党,官场趋炎附势之风盛行。真德秀不愿与之同流合污,曾对友人刘爚说:“吾徒须急引去,使庙堂知世亦有不肯为从官之人。”因此,真德秀力请外放,于是之后担任了江东转运副使。
真德秀认为用人当重德才、重廉声、重实绩,不可凭亲疏好恶、私人关系,更不能让品行不端、廉声不佳者把持政务、侵害公利。他坚持举贤荐能、奖廉惩贪。他据实举荐了一批清廉有为、政绩卓著者,对贪墨失职、败坏风气者,则坚决弹劾、毫不姑息。
真德秀认为“公”与“廉”是分不开的,没有对公正价值的体认,也就没有对廉洁价值的坚守。史弥远死后,真德秀以显谟阁待制知福州,他告诫下属“无滥刑横敛,无徇私黩货”,并革除了市令司。据学者研究,南宋各州县曾广泛设立市令司,这不是一个正式的机构,其主要职能是为官府采购物资、评估商品价格,但在实际运行过程中弊端丛生,市令司的估价往往与市价不同,从而为官员贪墨大开方便之门。真德秀质问“物同则价同,宁有公私之异”,官府采购应当遵从市价,这对市场上的各主体才算是公平。
在《西山政训》中,真德秀提出了官员应当为百姓革除的“十害”,首先就要革除“断狱不公”,“狱者,民之大命。岂可少有私曲?”官员断案之笔,关系一人之性命、一家之忧乐,必须秉公断案,不能为了私利而冤枉好人、放过罪犯。真德秀认为要做到“公”是不容易的,“然人之情每以私胜公者,盖徇货贿则不能公,任喜怒则不能公,党亲戚,畏豪强,顾祸福,计利害,则皆不能公。”他强调为官者心中只有树立了对天理与国法的敬畏,才能避免以私损公,“是非之不可易者,天理也;轻重之不可踰者,国法也。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则逆乎天理矣;以轻为重,以重为轻,则违乎国法矣。居官临民而逆天理、违国法,于心安乎?”这一反问,振聋发聩,值得后人警醒。
莅事以勤
“勤”是真德秀倡导的为政作风。《西山政训》认为:“当官者一日不勤,下必有受其弊者。”为官不勤,则政事荒废、弊端丛生,即便本意不贪,也会因怠惰导致“上辜朝寄,下负民望”。
真德秀以“业精于勤荒于嬉”告诫下属。民生在勤,为官者受朝廷重托、享百姓供给,更应夙夜在公、勤勉不懈。真德秀鼓励下属以三国时期的诸葛亮为勤政榜样。诸葛亮开府治民,勤勉公事,以集中众人智慧、广纳忠言为先务。真德秀表示,我们远远不如诸葛亮,更应虚怀若谷、乐于听取他人的意见。同时,真德秀批评了当时官场中的两种不良风气,一是“以酣咏遨游为高”,为官不理公事,而将主要精力用在交游唱和上,另一是“以勤强谨恪为俗”,将莅事以勤、用心政事视作庸俗。对那些不能勤政、“以蒱博废事者”,真德秀尤为痛恨。如果幕僚宾客有人因赌博而荒废公务,东晋的陶侃就将其抓来投入江中。真德秀希望同僚能体察陶侃的这番用意,“职思其忧”,在非休沐日不要聚众饮酒,“朝夕孜孜,惟民事是力”,这样或许能使“政平讼理,田里得安其生”。
勤政更要担当作为、直面问题、解决问题。真德秀以理学知名当时,许多同僚认为他只是一个坐而论道的理论家,并不能处理实际政务。史载“都司胡槻、薛拯每诮德秀迂儒,试以事必败”,对他是否有真本事持怀疑态度。实际上,真德秀做事雷厉风行,不尚空谈,每到一地都能抓住当地的突出问题,敢于革弊立新。在江东救灾之后,胡槻、薛拯这些人对真德秀的能力不再怀疑,自此他“政誉日闻”。
真德秀的《西山政训》以“廉、仁、公、勤”四字为纲,构建起系统完整、知行合一的思想体系。“廉”是立身之本,守住底线方能清白为官;“仁”是施政之要,心怀百姓方能赢得民心;“公”是行事之则,恪守公道方能维护正义;“勤”是履职之基,勤勉实干方能成就事业。四者相辅相成、有机统一,显示了一位南宋理学家的从政规范与道德追求。与他的《大学衍义》一道,《西山政训》仍然值得今天的读者用心阅读,感受其中蕴含的精神力量。(河南省社会科学院郭树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