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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访廉丨青年朱熹的基层答卷

提起朱熹,多数人脑海里会浮现出一位埋首典籍、皓首穷经的学者形象——毕竟他在中国思想史上的定位是理学“集大成者”,留下的《四书章句集注》影响中国数百年。可鲜有人知道,24岁的朱熹曾在福建同安当过四年县主簿,干的是核查户口、整顿学校、纠正婚俗的“基层琐事”。正是这段看似平凡的经历,让朱熹成长为脚踏实地的儒者,也为他后来的思想体系埋下了关键伏笔。

初入仕途

绍兴二十一年(1151),22岁的朱熹铨试中等,授左迪功郎、泉州同安(今属厦门)主簿。主簿是个什么官?乾道八年(1172),朱熹写了一篇《建宁府建阳县主簿厅记》,对此有很明晰的介绍:“县之属有主簿,秩从九品,县一人,掌县之簿书,凡户租之版、出纳之会、符檄之委、狱讼之成,皆总而治之,勾检其事之稽违,与其财用之亡失,以赞令治,盖主簿之为职如此。”虽然仅是知县的佐官,品秩也仅为从九品,但事情纷杂,头绪万端,非易为也。

朱熹获授同安主簿后,没有立即上任,直到绍兴二十三年(1153)夏天,24岁的朱熹背着行囊来到同安。在去同安的路上,他首次拜访了李侗,后来朱熹以弟子礼师事李侗。李侗曾从学杨时、罗从彦,而杨时正是将程颢程颐的学术带到南方的重要学者。

彼时的朱熹,和很多年轻读书人一样,既向往仙佛“高妙境界”,又想在政事上做出成绩。他特意把办公之余读书的地方取名“高士轩”,白天处理公文,晚上就在这里读道经、佛书,觉得“修道治学”和“当官办事”能两头兼顾。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剂清醒剂。作为县主簿,朱熹的核心工作是“管户口、收赋税”,而同安当时的情况堪称“烂摊子”:土地账目混乱,有的富户占着大片田产却通过各种方式少缴税,穷苦百姓无地可种还得承担重负,民间抱怨声不断。朱熹很快就明白,所谓“佛道玄妙”解决不了百姓的吃饭问题,他专程跑到邻县惠安,向有经验的官员郑昭叔学习“经界之法”,也就是给土地“划清界限、登记造册”。古有“仁政必自经界始”的说法,经界成了朱熹后来一辈子都惦记的事。

处理赋税时,朱熹的“刚柔并济”让人印象深刻。一开始,他耐心跟百姓讲政策、定期限,反复提醒别错过约定的期限;可真到了截止日,下属表示“例当展日”,即按照惯例延期,朱熹却斩钉截铁地拒绝——“断不展日”,说定哪天就是哪天。有人觉得这个年轻人“太较真”,朱熹却不这么想,有道是“主簿掌凡赋税、户口之事,缓则失时,急则民困,而或散亡。惟能得中,于职为称。”松一点就误了正事,紧一点百姓又受苦,只有守住“中间线”,才算对得起这份差事。

除了算账收税,朱熹还在同安大兴教育。当时同安的县学衰落已久,教书先生敷衍了事,学生们学的都是应付科举的“套话文章”。朱熹觉得如此下去很是不妥,一上任就整顿县学,制定新规矩,要求先生们多讲“做人做事的道理”,少教“升官发财的技巧”。他还扩建校舍、添购图书,甚至为了争取办学经费,跟泉州的学官据理力争,哪怕被上级批评也不在乎。

绍兴二十五年(1155),朱熹在县学中发现了一批88年前的藏书,这批北宋熙宁元年(1068)由时任同安知县林渎添置的藏书保存状况不佳,朱熹“简其可读者,得凡六种一百九十一卷”,“又下书募民间,得故所藏去者复二种三十六卷,更为装褫为若干卷,著之籍记而善藏之,如故加严焉”。通过朱熹对旧藏书的处理,便可窥见他对教育事业的细心与热心。此后,他的仕途多坎坷,为官日少,而乡居日多,但都以兴学崇教为己任。

兴学崇礼

朱熹在同安期间,秦桧把持朝政,他做出推崇王安石“荆公新学”的姿态,将程颢程颐的“程学”当成“异端”,两次下禁令不许学校宣讲。可朱熹认定程学之中“修身、齐家、治国”的道理是对的,于是在夹缝里想办法。

对程学禁止最严的时候,他不跟学生空谈“朝廷大事”,只教大家“洒扫庭院、礼貌待人”这些小事。等到秦桧去世、程学解禁,他立刻行动起来,在县学里给支持程学的名臣赵鼎立祠。在给同安县学诸生的“策问”中,朱熹斥责北宋以来的“科举干禄之学”为“糊名窜书”。朱熹还在“策问”第十二题,假定学生担当台谏之官,“今天下之事众矣,二三子试以身代诸公而任其责,以为所当言者,何事为大?”鼓励他们大胆直言。

当时同安的风俗也让朱熹头疼:有钱人结婚讲排场、比阔气,穷苦人家娶不起媳妇;就连学校里的“乡饮酒礼”也办得不成样子,没有人认真对待。风俗坏了,人心就散了。朱熹于是翻出《周礼》《仪礼》,一笔一画考证礼仪流程、祭器规制,让学生们照着流程练习;还写了《申严昏礼状》,向上级建议定规矩“整顿婚俗”,甚至试图编一本老百姓都能看懂的“礼仪手册”,让大家知道该怎么做事、怎么待人。这些事看似琐碎,却是他后来研究礼学的起点。

在朱熹的思想体系中,礼学是非常重要的部分,恰如钱穆所言“朱子于经学中,于礼特所重视”,他精于考证,但并不是照搬古礼于现代,而是结合当时社会需求,大胆对古礼进行损益。乡饮酒礼是古代尊老敬贤的礼仪,朱熹后来改革乡饮酒礼,突出了乡饮酒礼中对先师孔子的礼敬、对家国秩序的重视。朱熹对于家礼极为关注,他的《家礼》五卷对后世的影响不下于《四书章句集注》。

子规夜悟

绍兴二十六年(1156)三月,朱熹即将卸任同安主簿,一次奉命去外地办事,晚上住在德化驿剧头铺。春夜又冷又静,窗外深山的子规鸟“啼血”般叫不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卷阅读《论语》,读到“子夏之门人小子”章,突然被点醒。

这一章讲的是子游批评子夏,说他只教学生“洒扫应对进退”这些小事,不教根本的道理,他认为这些小事是“末”,“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反驳道:“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君子教人道理,哪有不按顺序的?就像草木,得先分清楚种类,才能知道怎么培育。哪能跳过基础,直接学高深的道理。

朱熹往日总觉得高深的道理才重要,“洒扫应对进退”这些小事不值一提,甚至对老师李侗“重视具体小事”的提醒不以为然。可在同安当了四年主簿,他天天处理的都是“查户口、定赋税、教学生、整礼仪”这些小事,此刻再读这章,青年朱熹突然明白:没有“扫地应答”的基础,就没有“修身治国”的根本;做事治学,都得一步一步来,不能好高骛远。

后来朱熹曾向学生回忆那晚,“旧为同安簿时,下乡宿僧寺中,衾薄不能寐,是时正思量‘子夏之门人小子’章,闻子规声甚切,今才闻子规啼,便记得是时”。只要一听到子规叫,朱熹就会想起那晚的顿悟。他以前总觉得“道理是不分大小的”,可那晚才明白,大小、本末都得搞清楚,从头做起才行。这一次“子规夜悟”,让他彻底放下了对佛道玄思的沉迷,坚定了儒学“脚踏实地”的方向——后来他提出“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主张“一件一件探究事物的道理”,正是从这段经历里来的。

走出同安

四年同安主簿,朱熹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经界的事没有彻底办成,县学的改变也只是起步,礼仪的推行遇到不少阻力。可这段经历,却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

离开同安时,28岁的朱熹不再是那个“向往玄虚”的青年,他明白了“学问不是关起门来想的,是在做事里悟的”,也懂得了“治理不是喊口号,是一件一件解决百姓的难题”。后来他在漳州推行经界、在崇安办社仓、在南康救荒,都带着同安时期的务实风格;他构建理学体系时强调“力行践履”,反对“空谈义理”,也离不开这段基层经历的滋养。

原来,我们熟悉的“理学宗师”,不是天生就站在思想的顶峰。他也曾是个在基层摸爬滚打的“新手官员”,在处理琐事、应对压力、反思困惑中慢慢成长。同安的四年,就像一块磨刀石,把青年朱熹的“理想”磨成了“实践”,把“玄思”磨成了“实学”。这或许就是朱熹最真实的成长密码。伟大的思想,从来都诞生在脚踏实地的行动里。(陈昊作者单位:宁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