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光年间编修的《福建通志》书影，这一页介绍了木兰陂的建设历程。 资料图片

福建莆田木兰溪上的木兰陂，此为溢流堰部分。 蔡昊 摄（福建省莆田市纪委监委供图）

今年8月15日是我国第四个全国生态日，主题为“厚植中国式现代化的绿色底色”。位于福建莆田木兰溪上的木兰陂，始建于北宋治平元年（1064），经三次营筑，于元丰六年（1083）竣工，至今仍在发挥作用。2014年9月，木兰陂水利灌溉工程被列入首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木兰陂的修建并未完全消除木兰溪水患，习近平同志在福建工作期间，亲自擘画治理木兰溪水患。莆田展开了对木兰溪的全流域治理，推进木兰溪的生态修复工作。一泓木兰溪水，见证了一代代治水者的接续奋斗，他们前赴后继、久久为功，让溪水为民造福、为城增绿。

前赴后继 三筑乃成

陂，是古代通过人工修筑堤坝形成的蓄水工程，主要用于拦截水源、防洪灌溉。我国古代有芍陂、槎滩陂、木兰陂等知名的陂。木兰陂位于福建省莆田市城厢区霞林街道木兰村，因木兰溪而得名。木兰溪发源于戴云山脉，干流全长105公里，流域面积1732平方公里，是莆田人民的母亲河。木兰陂坐落于木兰溪下游受海潮影响的河段，距出海口26公里，这里是溪水与海潮交汇之地。

木兰陂的兴建，实因木兰溪水患积年未除。从地形上看，木兰溪四周高、中间低的流域地貌，使来自海洋的暖湿气流极易在爬升的过程中凝结降雨，并迅速通过树枝状水系汇聚下游。从水文条件看，木兰溪天然落差达784米，下游弯多且急、河道狭窄。只要上游暴雨，下游的南北洋平原就水流漫滩，引发洪涝灾害，正因如此，当地长期流传着“雨下仙游东西乡、水淹莆田南北洋”的民谣。

水患之外，更有盐碱之害。木兰溪与兴化湾相连，海水涨潮时溯溪而上，潮去洪退，盐碱遍地。木兰溪下游的南北洋平原只生蒲草，无法耕种。变水害为水利，成为当地百姓长久以来的愿望。

面对严峻的生存困境，莆田先民在唐初就已在木兰溪流域兴建过一些沟渠、涵闸等水利工程，但大多规模较小，且位于上游或支流，未能触及根本问题。只有在下游干流关键部位兴建水利枢纽，上拦洪水、下截咸潮，才能比较有效地整治木兰溪水害。

木兰陂的建设，是一部前赴后继、百折不挠的壮阔史诗。

第一次筑陂始于北宋治平元年（1064）。福州长乐女子钱四娘，有感于莆田人民遭受水患之苦，携十万缗来到莆田，在华亭镇西许村的将军岩前拦溪筑陂。经过三年艰苦努力，工程竣工。然而就在此时，山洪暴发，三年心血毁于一旦。钱四娘悲愤难抑，投水殉陂。

第二次筑陂是在北宋熙宁元年（1068）。钱四娘的同乡、进士林从世被其精神感动，携家资十万缗继续筑陂。他吸取前次筑陂失败的教训，将陂址选在木兰溪下游杭头村的温泉口，此处虽溪流缓慢，但太靠近兴化湾，工程即将完工时被海潮冲毁。

关于这两次筑陂，生于福建莆田的历史学家郑樵在《重修木兰陂记》中有以下记载：“兴木兰之役者，有长乐郡之二人焉。始则钱氏之女，用十万缗，既成而防决；次则林氏之叟，复以十万缗，未就而功隳。钱女吐愤，遂从曹娥以游；林叟衔冤，徒起精卫之忿。”两次筑陂失败，无疑打击了众人的信心，但众人并未放弃。

熙宁八年（1075），事情迎来了转机。当时正值王安石大力推行农田水利法，侯官人李宏响应朝廷号召，携七万缗钱来到莆田，与莆田当地人共同筑陂。他在僧人冯智日的协助下，总结前两次失败的教训，亲自勘察地形水势，慎重地将陂址改择在河宽流缓、地质稳固的地段，即木兰陂今址。经过八年苦心营建，至元丰六年（1083），木兰陂终于建成。

“陂成，则咸淡分，上下利。”曾经长满蒲草的入海口平原，变身美丽富饶的鱼米之乡，木兰陂亦成为维系莆田农业发展的生命线。

精妙设计 悉心维护

木兰陂是一个配套完整的大型水利工程，由陂首枢纽工程、渠系工程和堤防工程三部分组成。整个工程规模宏大，各部分相辅相成。

陂首枢纽工程由溢流堰、进水闸、冲沙闸、导流堤等组成，全长219.13米的溢流堰用巨石砌筑，坝堤砌石之间用铁锭固结，有效地维系了木兰陂近千年的运行。溢流堰为闸堰式坝身结构，初开32孔，后有所减少，每孔设置可启闭的闸板。在闸堰式坝南端设置了冲沙闸一孔，便利排沙入海。设计者还设置了导流堤，起到护岸导流的作用。进水闸有南北两个，最初仅有南进水闸，又称回澜桥，沟通南洋渠系，到元代设置了北进水闸，又称万金陡门，沟通北洋渠系。

渠系工程由南北洋平原上的大小沟渠组成，主要包括南洋渠系和北洋渠系，将木兰溪水七分引入南洋平原，三分引入北洋平原。

堤防工程，原为唐代以来开始兴建的捍海堤坝，经后人不断翻修，逐渐成为木兰陂工程的一部分，作为木兰陂的延伸工程，起到防洪、挡潮、排涝等功能。

在分水与阻咸方面，木兰陂的设计尤为精妙。上游溪水经水闸、渠道引入农田，形成淡水灌溉区；下游靠近入海口滩涂，以咸水为主。涨潮时，闸门关闭，坝体如同一道石墙，将咸潮挡在下游；退潮时，开启冲沙闸，利用下游水位降低的时机将淤积泥沙冲入大海。平日里闸门关闭引水灌溉，洪涝时开闸泄洪。这一设计实现了“排、蓄、引、挡、灌”的综合功能。建成近千年来，木兰陂至今仍发挥着引水、蓄水、灌溉、防洪、挡潮、水运等综合功能。

木兰陂能长期发挥作用，离不开莆田人对它的悉心管理与维护。据学者研究，宋元时期，木兰陂的管理以民间力量为主导，形成了“家族共管同修”的模式。建陂之初，李宏与莆田当地士绅十四家共同出资建成木兰陂，设立“赡陂之田”，以陂田所得租谷充当“陂司财谷”。陂司设陂正一人、副一人、甲头一人、小工八人、水手二人。正副陂司起初由李宏和十四家共同担任，后来由十四家轮流担任。

随着时间推移，这一模式逐渐产生不少弊端。到了明代，木兰陂的管理模式演化为“官民共管”。陂司被废除后，官府设置了“水利老人”对木兰陂进行日常管理与维护，维护资金或者由官府出资，或者由当地家族“验田出资”。

接力前行 为民造福

木兰陂的修建，前后近二十年，三筑方成，后世又进行了持续的维护。这当中，有倾尽家财的义举，有前仆后继的执着，更有不为一时成败所动的定力。1962年，郭沫若参观木兰陂后写下《咏木兰陂》诗六首，第一首为：“清清溪水木兰陂，千载流传颂美诗。公而忘私谁创始？至今人道是钱妃（即钱四娘）。”千年功业，诚如诗中所颂；千年之后，治理并未止步。

木兰陂的建成，并未完全消除木兰溪水患。它主要解决的是下游受海潮影响河段的咸淡分界与农田灌溉问题，无法覆盖全流域的防洪排涝。由于木兰溪上下游落差大，上游来水速度较快，如果碰到天文大潮和强降雨，就会形成洪、涝、潮三碰头。下游河道多达22个弯，洪水极易在两岸形成漫溢。据1952年至1990年近四十年的资料统计，木兰溪平均每十年发生一次大洪水，每四年发生一次中洪水，小灾几乎年年有。

1999年10月，第14号超强台风正面袭击莆田，木兰溪洪水泛滥。一夜之间，全流域近6万间房屋倒塌，45万亩农田被淹，近3万名群众寄居他乡。灾情牵动了时任福建省委副书记、代省长习近平的心。他第一时间来到莆田指导救灾，认为“是考虑彻底根治木兰溪水患的时候了！”

其实，早在1957年，木兰溪治理工程就被提上议事日程，在前后四十多年里，进行过五次规划、两次可行性研究，并两度上马，终因“裁弯取直”等技术难题而未能取得进展。莆田竟因此成为福建设区市中唯一一个“洪水不设防城市”。

如何破解？习近平同志多次强调要科学治水，先后四次来到木兰溪现场调研，特地请来国内权威水利专家为木兰溪治理设计了全国首个“软基河道筑堤”物理模型并进行了试验。这为木兰溪治理打下了坚实基础。

1999年12月，木兰溪一期试验段工程开工。2003年，木兰溪“裁弯取直”工程完工，原本长达16公里的行洪河道，裁直为8.64公里。2011年，木兰溪下游防洪工程全面竣工，防洪标准提升至50年一遇，结束了莆田市主城区对洪水“不设防”的历史。2023年，台风“杜苏芮”带来突破福建历史纪录的超强雨量，木兰溪经受住了考验，全市人民安然度汛。2023年至2025年，莆田开展了“木兰溪流域生态环境保护治理提升三年行动”。木兰溪从昔日的“水患之河”蝶变为“安全之河、生态之河、发展之河、幸福之河”。

“政贵有恒。”木兰溪的现代治理，正体现了这一精神。莆田人坚持一张蓝图绘到底、一茬接着一茬干，在有效减少水患的同时，让木兰溪的生态功能得到更大发挥，让城市更美丽，让生活在城市中的人更舒适惬意。在治理过程中，展现出的科学求实的态度、久久为功的定力、为民造福的情怀，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启示我们涵养正确政绩观，培育功成不必在我的胸襟、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创造经得起实践、人民、历史检验的实绩。

【作者：张杰，作者单位：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社会和生态文明教研部。本文是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习近平同志在地方工作时关于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理念和实践经验研究”（项目编号：25&ZD002）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