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

记长征中最小的红军战士向轩

身着老式军装、胸前挂满荣誉勋章的老红军向轩庄重敬礼。四川省军区成都第五离职干部休养所供图

向轩生前所获得的荣誉勋章以及遗体火化后遗留的体内弹片。 资料图片

1936年，陕北保安，中共中央所在地。

正在散步的毛泽东听到机关门口两个小孩在争论，便好奇地走了过去。“我真的是红军，给领导送信，你就让我进去吧！”“你和我一般大，别吹牛了！”站岗的儿童团员拒绝道。毛泽东看着想要进门的这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好奇地问：“伢子，你是红军？”小孩挺着胸脯说：“我爬过雪山，蹚过草地！”毛泽东一听，又问：“这么小就参加了长征？谁能证明？”孩子脱口而出：“我大舅贺龙能证明！”毛泽东这时笑了：“你这犟伢子，是贺胡子家的人啊，现在我信了。”

这个小孩就是向轩。他七岁参加红军，九岁开始长征，十四岁冲锋在抗日一线，在坚毅勇敢的战斗中书写下传奇人生。

一

1926年3月，向轩出生于湖南桑植县，他的母亲是贺龙元帅的五妹贺满姑。向轩出生前，贺氏家族在当地已颇有名望。他的大舅贺龙1916年为响应蔡锷反袁护国，凭借两把菜刀起义，之后成为国民革命军师长，率军参加北伐。他的大姨贺英、二姨贺戊妹和母亲贺满姑，凭借贺龙从武汉捎回来的枪支，以鱼鳞寨为基地，各自拉起武装。

贺满姑擅长使用双枪，人称“湘西双枪女英雄”，让不少敌人闻风丧胆。即使怀孕期间，她仍带领着游击队在山里转战，为革命事业作出贡献，是湘鄂西工农革命军时期最早的军事干部、妇女干部之一。

1928年因叛徒出卖，贺满姑不幸被捕入狱，向轩兄妹三人也一起被关进大牢。贺英得知消息后，设法买通监狱看守，将向轩兄妹三人救了出来。敌人对贺满姑用尽酷刑，贺满姑咬紧牙关，一字不吐，最终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

此后，两岁的向轩跟着大姨贺英生活，贺英成了他的第二个“妈妈”。没有子女的贺英，把向轩当成亲儿子来疼爱，战斗之余常抽出时间手把手教向轩打枪。

1933年5月，敌军重兵包围了贺英游击队驻地——湖北鹤峰县洞长湾。战斗中，贺英不幸负伤，她把年仅七岁的向轩叫到身旁，交给他一把手枪和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2枚金戒指和5块银元。贺英强忍疼痛叮嘱向轩：“赶快走，找大舅、找红军，报仇！”向轩沿着小路拼命奔跑，用贺英留下的手枪朝追来的敌人射击，打响了他革命生涯的第一枪。他小腿中弹，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树枝刮破脸，荆棘刺烂衣服，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晕厥过去。凭借坚强的意志力，向轩一瘸一拐地跑到后山躲起来，坚持到接应的游击队赶到，而后辗转找到贺龙，将贺英临终前托付的布袋交到贺龙手中。

贺英牺牲后，向轩被安排在贺龙身边，在司令部警卫连当勤务员、通信员。那年，向轩七岁。他接过贺英留下的枪，正式参加了红军。新中国成立后，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认定：向轩的军龄从1933年4月算起。由此，向轩成了中国工农红军历史上年龄最小的战士。

二

1935年11月，中央红军长征一年之后，红二、六军团在贺龙、任弼时、关向应的率领下，从湖南桑植的刘家坪、瑞塔铺等地出发，踏上了伟大的长征之路，九岁的向轩就在这支队伍里，他也成为了长征路上年龄最小的战士。1936年，红二军团与红六军团合编为红二方面军，向轩担任了红二方面军的通信班副班长和师总司令部通信员。他与另外十几个“红小鬼”一起，不仅承担首长们的日常勤务，有时甚至冒着枪林弹雨，穿越敌人的封锁线传递信息。尽管还是个孩子，但他总是认真完成每一项任务。

长征途中向轩在爬雪山、过草地的过程中从未掉队。“并不是我很行”，谈起这段经历，向轩晚年时谦逊地说，“是组织给我们3个小鬼配了一匹马，骑一阵，走一阵，走不动了，叔叔们这个背一段，那个抱一程。”马背和红军战士的胸膛，托举着年幼的向轩在长征路上坚定前进。但向轩总是把马让给身体差的小战友，直到实在走不动了才骑上一小段，三人轮流站岗时，他也主动要求多站一些时间。

一次，向轩和小伙伴饿得头昏眼花，就偷偷挖了老乡地里的土豆烤着吃。贺龙知道后，拽着向轩的耳朵登门向老乡道歉，并赔了土豆钱。“首长，是你的外甥就算了，我们不要这钱。”老乡说道。“正因为是我贺龙的外甥，我更感到对不起老乡！我更不能容忍他胡来！”回到营地，贺龙严肃地教育向轩：“你站好，三个小时不许走！你不要忘了，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铁的纪律！”向轩捂着脸哭泣，泪水从指缝里流淌，羞愧与疼痛使他深深记住了纪律的重要性。

1936年10月，红二军团到达陕北，向轩跟随部队走完了长征。多年后有人问，那么小怎么走得下来？他回答：“长征虽然很苦，牺牲的人也很多，但大家始终有一种信念，一种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的信念。我也是这样。”那时，十岁的他还没想到，这种信念会用比骨头更坚硬的方式，长进他的身体里。

三

长征的终点，是革命的新起点。

炮火硝烟中，他一路征战，参加过淮海战役、宜川、宝鸡、虎啼山等战斗。“打仗不要怕死，越怕死越要死。”这是向轩在枪林弹雨中历练出来的经验。1948年夏，在陕西大荔的荔北战役中，因部队缺少重型武器，吃了不小的亏。时任西北野战军358旅工兵连连长的向轩，经过与战友们的钻研，终于研制出大威力的土炮，并操起土炮向敌人进攻，成功轰开了敌人的碉堡。敌人被撂倒一大片，可残敌仍负隅顽抗。突然间，一颗枪榴弹落在向轩身边，爆炸气浪将他掀翻。他的右眼被弹片击中、几乎失明，右脚面被打穿，脖子、背、腰、膝盖等全身20余处负伤，一些弹片也一直留在了体内。

纵队司令员、独臂将军贺炳炎得知向轩负重伤后，为没有保护好烈士后代而内疚，将此事报告给了贺龙。贺龙对向轩的伤势十分担忧，但他并未责怪贺炳炎，而是安慰道：“即使牺牲了，也没啥！别人的孩子能牺牲，我的孩子的生命也是一样的生命……”

向轩晚年时，家人劝他将体内的弹片取出，他摆摆手：“这点疼算什么？比起牺牲的战友，我多活了七十多年。它们跟了我这么多年，也算老战友了，不取了。”“看到今天中国人站起来了，中国富强起来了，受伤也是值得的。”

四

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向轩一路历经战火洗礼，先后负伤20余次，右小腿上留有一块鸡蛋大小的“坑”……可是为革命不怕牺牲的斗志，以及大舅贺龙对他的教导，时刻激励着他，他没有因伤病退却，而是一直坚持在前方战场。

新中国成立后，向轩被授予中校军衔，1960年晋升上校，先后任原成都军分区后勤部军械科副科长、原成都市西城区人武部副部长，1981年11月离休。离休后的向轩始终牵挂着国家的发展和部队的建设。“营团长、机关干部都应该经常去连队走走看看，关心战士的生活训练情况，不要脱离了基层。”说起连队建设和管理的事，向轩总是滔滔不绝。他干过三年连长，所以对连队不只是有着深厚的感情，更有着丰富的带兵经验。在他看来，基层连队是部队发展的基础，也是最该重视的环节。

向轩获得过不少荣誉勋章，包括三级八一勋章、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三级解放勋章、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章、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纪念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

“从小父亲就喜欢给我们讲他们吃过的苦，讲当年的战斗故事。”二儿子向国荣回忆，小时候有些事听不太懂，也没放在心上，长大后才慢慢明白，父亲是想让后辈了解过去的“苦”，才能更珍惜今天的“甜”。向国荣试着给自己年仅6岁的外孙讲父亲的故事。他一开始没抱太大希望，但过了一阵子，他发现外孙“听进去了”。向轩96岁生日时，曾外孙送给向轩一幅画，上面画的是鲜红的党徽。这个生日礼物，向轩非常喜欢。

“我是中国工农红军战士，也是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祝我们党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老人生前曾说。

2023年2月10日，向轩因病医治无效在成都逝世。向国荣将向轩生前所获得的荣誉勋章连同遗体火化后遗留的体内弹片，一并捐赠给贺龙纪念馆。这位长征路上最小的红军战士，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他出发的地方。（幸廷婷 张文锋 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