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帆

宏观调控是一国保持经济平稳发展、达成经济发展目标的重要方式。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在推进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和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进程中，始终将加强宏观调控放在经济建设的重要位置，不断深化对宏观经济治理的规律性认识。尤其是，立足于大国经济特征和现代化强国建设目标，我国将制定和实施国家发展规划作为宏观经济治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突破了西方经济理论依靠财政和货币政策实现短期经济增长的局限，在宏观经济治理实践和理论方面呈现出显著的创新特征。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长期发展规划既能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又能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党的二十大报告强调，“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发挥国家发展规划的战略导向作用”。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在“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部分提出，“强化国家发展规划战略导向作用，加强财政、货币政策协同”。这些重要论述和部署意味着，我国将国家发展规划有机嵌入到宏观经济治理体系之中，形成了我国宏观经济治理领域的独特优势。深刻把握国家发展规划的创新特征，对于我国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推进经济高质量发展和构建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等都具有重要意义。

实践创新特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发展规划法》，国家发展规划是社会主义现代化战略在规划期内的阶段性部署和安排，主要阐明国家战略意图、明确政府工作重点、引导规范社会主体行为，是规划期内经济社会发展的蓝图和行动纲领。自1953年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以来，我国已连续制定、实施并完成了十四个“五年规划（计划）”，目前正处在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各项任务的推进阶段。国家发展规划贯穿于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进程中，在经济社会发展尤其是宏观经济治理中发挥着确立阶段目标、汇聚各方力量、引导政策取向、稳定市场预期等多个方面的重要作用。

区别于西方国家采用财政、货币政策以实现短期经济目标的方式，我国国家发展规划对经济建设尤其是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而言，具有多方面的创新意义。

一是战略性，即国家发展规划是锚定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战略目标制定和实施的，其在贯穿过去—现在—未来的宏阔视野中确立经济发展目标和重点任务，这意味着宏观经济治理能够统筹短期目标和长期目标。例如，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不仅仅着眼于五年，也着眼于两个“十五年”奋斗目标，特别是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这一远景目标，来谋划经济建设的阶段目标和关键举措。

二是宏观性，即国家发展规划是从整体的、国家长远发展以及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目标实现等角度出发，来布局和确定特定阶段经济发展任务的，其具有超越特定部门、地区、群体目标的鲜明特征，同时强调整合各部门、地区、群体的力量以实现预设目标，这意味着，可以更好地统筹局部利益和整体利益，进而提升宏观经济治理效能。例如，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从整体视角出发对“十五五”时期的高质量发展、科技自立自强等目标进行设定。

三是政策性，即国家发展规划是目标、路径和举措的有机结合，其既是发展目标和方向的设立，也是实施路径和举措的确定，对于我国各项经济政策的选择具有根本指引的功能，这意味着宏观经济治理能够统筹目标导向与实施方案。例如，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围绕经济建设目标，在财政、货币、产业、金融、土地、创新、收入分配等政策方面做出了明确安排，并强调增强宏观政策取向的一致性和有效性。

概括起来，我国在实践中强调发挥国家发展规划的战略导向作用，这使得我国的宏观经济治理具有超越西方经济调控实践的自身特色。

理论创新特征

政府和市场的关系，一直是经济理论研究的经典命题。自17世纪中叶古典政治经济学创立之后，西方经济理论的政府—市场关系常常是动态转变的。例如，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强调了“看不见的手”即市场自由竞争的作用。德国历史学派先驱李斯特在《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中，则强调政府干预对后发国家经济发展的作用。1929—1933年的经济“大萧条”催生了凯恩斯的宏观经济理论，其主张政府通过实施财政和货币政策来熨平经济波动。20世纪70年代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出现“滞涨”，导致了市场竞争力量再次受到青睐。西方经济理论通常从两分框架、板块结合视角理解政府和市场的关系，将两者视为相互替代、此消彼长或左右摇摆的两个因素。

与此区别，我国在推进现代化进程中不断深化对政府—市场关系的理解，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明确提出经济从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强调坚持和完善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强调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和更好发挥政府作用。这意味着，我国是在相互增强、彼此嵌入、功能协同的视角下理解政府—市场关系的。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是我国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原则和制度保障，而国家发展规划正是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的实施载体和生动体现。

具体而言，一方面，我国制定和实施国家发展规划旨在阐明国家战略意图，明确政府工作重点，引导规范主体行为，同时部署各级政府在公共产品提供、基础设施建设、市场秩序维护等方面的工作，这是有为政府以及更好发挥政府作用的具体体现。例如，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要完善宏观调控目标体系、优化高质量发展综合绩效考核等，这些均体现出政府在推动经济平稳健康发展中的积极作用。另一方面，我国制定和实施国家发展规划，其落脚点是引导企业、居民等各类微观主体的经济行为，促使这些主体依据市场机制优化资源配置、推进经济创新、提高生产效率、增强消费能力，从而形成企业投资和居民消费之间的双向促进关系。例如，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要充分激发各类经营主体活力，加快完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等，其指向均在于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

显而易见，国家发展规划是我国统筹好政府和市场关系的有效途径，是实现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的重要枢纽，其在理论层面体现出对政府—市场关系传统观点的本土化创新。

深化宏观经济治理体系化学理化研究

我国连续制定和实施国家发展规划，推动我国实现了从低收入国家到中等偏上收入国家的历史性跨越，为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宏观经济治理奠定了重要基础。从更深层次看，国家发展规划战略导向作用的有效充分发挥，还与我国的制度优势、战略目标、文化特征等紧密关联。

中国共产党领导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最大优势。在经济领域，我国坚持党对经济工作的全面领导，党的领导使得我国经济建设事业能够做到“一张蓝图绘到底”，推动政府作用和市场力量相结合，推动战略稳定性和策略灵活性相统一，这为我国连续制定和实施国家发展规划、健全中国特色宏观经济治理体系提供了根本保障，也为我国续写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长期稳定两大奇迹新篇章提供了根本保障。

在新征程上，我国致力于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在经济领域，我国强调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全面推动高质量发展，这些都是对现代化强国建设目标的积极回应。这也意味着，要更充分地汇聚各个社会成员的力量，在兼顾短期和长期利益、局部和整体利益中达成发展共识。在此进程中，制定和实施国家发展规划、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的意义不言而喻。从实践的角度看，“十五五”时期，我国需要按照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的系统部署和重点任务推进经济建设。在宏观层面，坚持和完善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加快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加快推进要素市场化改革和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在中观层面，以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为导向推动产业转型升级，促进产业创新和科技创新深度融合，以此形成现代化产业体系；在微观层面，稳步推进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和完善收入分配制度等，持续扩展微观主体的经济自主权，降低商品和要素流动的交易成本，激发各类企业和城乡居民的市场活力。

我国经济发展实践为经济理论创新提供了广阔空间，在宏观经济治理领域，我国还需持续推动从已有理论的学习借鉴转向立足本土的主动创造。特别是，立足于社会主义制度、大一统国家、超大规模特征、共同富裕目标等具体国情，系统研究我国宏观经济治理的历史进程、典型做法和基本经验，深化对国家发展规划等基础概念、核心范畴的学理化研究，深化对宏观经济治理不同概念之间关系的体系化研究，进而为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提供宝贵资源，在理论创新中推动经济实践创新和中国式现代化行稳致远。

（作者为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复旦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院院长、经济学院教授）